三批膳车来回跑,一趟一趟把菜从尚膳监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车的事,沈揣刀交给了光禄寺和尚膳监。
先前手艺比试,尚食局的女官们触类旁通、心思活络,夺了奉天殿前大半灶眼。光禄寺和尚膳监倒没什么不满——这种前途未卜、临时凑出来的宴席,有人愿意顶在前头担主责,他们乐得轻松。
毕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灶眼,这一刻蒸煮的是珍馐,下一刻,说不定就得把性命填进去当柴烧。
插着黄旗的木车碌碌向前,越过三重宫门,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们刚刚将上一道菜送进去,看着三尺宽的大蒸笼被摆在灶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册子。
“这一车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连忙翻到那一页:“海屋添筹一道,金绣玉福一道,三重纳祉一道,四彩聚宝一道……‘海屋添筹续永寿,金绣玉福映华清。三重纳祉举团圆,四财聚宝庆新禧。”
诵读一遍,到了御前也就不会出错了。
酒膳珍馐亭中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样菜要在灶上蒸多久,要如何摆盘,如何装点,都得再一一对照过。
青花瓷盏装鱼翅,粉彩翘头小碗装无黄蛋,青瓷碟子里是豆豉扣肉,夹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元宝小饼放在了柳叶形状的长碟里。
将所有的食盒都检查过,珍馐亭第一灶温典膳心中稍松,见殿门处一侧有小太监连连招手,她一抬手说道:
“上菜。”
女官们轻盈无声,食盒盖子接连叩上,在身前端正举起,她们如游鱼一般去了。
不远处,新一轮膳车又快到了。
温典膳看了眼挂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动。
下一个就到山东了。
沈司膳得来她们珍馐亭亲自掌灶。
尚膳监里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馐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刘默谦跟我说过,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时候就吃过这无黄蛋,这样囫囵摆上来,一时看不出名堂,吃进了嘴才知里面的好处。”
小小咬了一口无黄蛋,再用调羹舀了鱼翅进嘴,左慎全骨头都要酥了。
“这一碗鱼翅,去了外面的酒楼怕是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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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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