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瑾提前给玉娘送来一套华美衣裙,又缠着她务必要穿上,与自己一道赴宴。
玉娘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下。
待收拾妥当,魏瑾亲自来门口接她。一见到她,眼中便立时盛满了欢喜。
这是他特意照着亲王妃礼衣的规制挑的。衣衫雍容端雅,宝饰珠翠生辉。发间错落簪着九树花钗,宝钿层迭,琼枝耀目,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华贵明艳,如今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同他一道赴宴,竟当真像是他的王妃。
只是……她会愿意么?想到此处,魏瑾心中也生出几分忐忑,打算日后寻个机会探探她的心意。
两人一道来到大明宫。
魏瑾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步入麟德殿。
宫人明显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通禀才合适。片刻后,还是保持面色如常,于殿阶下高声唱喏:“秦王殿下驾到!永乐郡主驾到!”
嚯!一时间,殿内众人八卦的目光齐齐聚来。
永乐郡主身着一袭绛朱织金长袍,外罩薄若烟雾的赤金纱帔,曳地轻纱之上以金线密织花枝纹样,灯火映照下点点流光浮动,愈发衬得她姿容绝世,艳冠尘寰。
秦王殿下一身绛紫团纹圆领袍,金玉革带束腰,身姿挺拔,眉目俊朗锋锐,贵气逼人,正亲密地攥着身侧人的手。
大家相视暧昧一笑,真是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魏瑾带玉娘来到席间。方一落座,玉娘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异国少年。
玉娘有些惊讶,又觉得仿佛在意料之中。
毕竟那日他身侧随行之人显然并非寻常护卫,大晋官话亦说得极为流利,举止间更透着几分不凡。一个远道而来的蕃人能有这样的气度,身份自然不会低。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国来使。
那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他目光微顿,眼底似掠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敛去,淡淡移开了视线。
魏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她多看了两眼,便低声解释:“那是波斯次王子曼苏尔。”
玉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犹豫了一会儿,她终究还是起身前去和他打招呼:“曼苏尔殿下,我与你先前应是有些误会。我是真心向您致歉,球杖一事我事先确实并不知情。往后您在长安,若有什么需要,尽可来长乐坊永乐郡主府寻我。只要力所能及,我必不会推辞。”
说完,为表诚意,她亲自斟了案上的葡萄浆,双手执盏递了过去。
曼苏尔却没有接,只是静静望着她,那双深邃眼眸定定落在她面上,似在思量什么。
他的眸色浅而清透,在灯火下像盛了一汪碎金。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正在此时,坐在他身侧的一名波斯使臣忽然笑着凑过来,用带着些异域腔调的官话打趣道:“埃米尔,您为何拒绝这样一位佳人的好意?”
说罢,他又认真看了看玉娘,由衷赞叹:“您的容颜,宛若拜德拉,如月轮皎洁,风姿更是雍容无双。”
玉娘虽未全然听懂“拜德拉”之意,却也猜得出是赞誉。被人如此郑重夸奖,不由莞尔一笑:“阁下谬赞了。长安美人海海,我不过寻常罢了。”
正说着,魏瑾见她迟迟未归,也起身走了过来,恰巧便听到那波斯使臣的赞美。
他眉梢微扬,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十分自然地揽住玉娘肩头,含笑介绍道:“这是永乐郡主,也是已故颜征大将军的女儿。”
听见“颜征”二字,曼苏尔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眸光微动,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接过玉娘手中的银盏,仰头一饮而尽。
“颜征将军是我最敬佩的人。”他看向玉娘,神色终于缓和下来,缓缓开口,“既然你是他的女儿,我便不会再有怀疑。之前的事便当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如此客气。”
玉娘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多谢王子宽宥。”
又寒暄几句后,她这才随魏瑾一道回了坐席。
待魏琰到来,殿内霎时沉寂,众人尽数敛容垂首。
内侍监邹文义立于丹陛之侧,高声唱礼,刹那间殿外钟鼓齐鸣,雅乐悠扬而起。
随着礼乐奏响,帝驾升御座,殿内众人行朝拜大礼。文武百官和臣服藩属皆行舞蹈朝礼,而波斯这类域外强国,仅以庄重再拜肃立行礼。
待叁轮国酒巡饮完毕,曼苏尔和方才那名波斯使臣起身离席,缓步趋至御座前。
波斯使臣先行一礼,开口道:“此次我主哈伦哈里发闻知晋天子终得收拢权柄,君临万邦,海内清平,特遣埃米尔·曼苏尔前来朝贺,恭祝陛下圣祚绵长、国祚永昌。”
他微微侧身,示意席间少年。
“埃米尔·曼苏尔,乃我主哈伦哈里发次子,由宠妃玛吉勒所出。此番与智慧宫学者穆萨一道远赴长安,除朝贺之外,也欲于贵国暂作停留,研习晋国典章制度、礼乐教化与农桑之术。约莫叁月有余,还望陛下允准。”
魏琰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并未立刻作答。
自西域诸国更迭之后,波斯几乎一统西方诸域,疆土万里,诸邦宾服。西域商路与海贸往来,多半系于其手,长安西市过半珍奇异宝,皆自彼而来。
若论兵锋、财势与国力,放眼域外,真正称得上能与大晋分庭抗礼者,也唯有波斯。
更何况,此次来的并非寻常使臣,而是波斯王的次子。
沉吟片刻后,魏琰终于抬眸,淡淡开口:“既然曼苏尔殿下有此雅意,朕岂有不允之理。”
随即又对邹文义吩咐道:“着鸿胪寺与礼部着手安排,于藁街择一处合宜别馆,以供王子暂居。叁月之内,诸司若有可观摩研习之处,亦不必拘束。”
波斯使臣闻言,当即躬身行礼:“波斯上下,必铭记陛下厚待。”
曼苏尔亦微微起身,以波斯礼节向魏琰致意。
二人退下后,其余藩国也纷纷起身,依次向御座上的帝王献礼朝贺。
殿中气氛渐渐松缓下来。
玉娘见魏瑾被人拉去寒暄应酬,无人管束,索性便饮起案上的贡酒。原想着不过浅尝几盏,谁知这酒入口绵柔,后劲却极大。没过多久,她便有些醉了。
待魏琰注意到她时,玉娘早已眼波濛濛似笼水雾,眸光失了平日清亮,整个人都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慵。
魏琰见状,不由皱了皱眉。他虽忙于应付诸国来使,但还是即刻唤来宫人,低声吩咐道:“扶永乐郡主去郁仪楼歇息。”
两名宫人连忙应下,小心搀着已有些站立不稳的玉娘往外走。
谁知才出了殿门不远,正巧撞上交际归来的魏瑾。
他伸手将人稳稳接了过来,柔声道:“你们退下吧,我带她过去便可。”
魏瑾看着怀中微醺的美人,杏眼半阖长睫垂落,眼尾染上醉人胭红,不觉心下微动。
两名宫人对视一眼,忙低头应道:“是,秦王殿下。”
说罢,便识趣地退回殿中。
可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轻呼:“松一些,玉姐姐。”
两人下意识回头。
原来不知何时,永乐郡主竟已紧紧缠在秦王殿下身上,发间花钗勾住了他的发丝。殿下正低着头,小心地替她解开,神情温柔专注,动作无比耐心。
宫灯交映间,两人距离近得几乎呼吸可闻,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对正在忘情缠绵的爱侣。
这过于亲昵的一幕,令两名宫人面红耳赤,慌乱移开目光,再不敢多看,快步离去。
麟德殿内,曼苏尔抬眸环顾一圈,目光极轻地掠过玉娘原本的坐席。
那株灼灼夺目的艳色牡丹,不知何时,竟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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