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微臣谨记,回去立刻修改。」
夏侯靖将文书递还给身旁的德禄,目光重新扫过在场众人:「诸卿继续议事吧。沈南风,退下。」
「……微臣遵旨。」沈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躬身接回文书,由德禄转递,然後倒退着回到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彷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会议继续进行。
光禄寺卿刘明德又呈上另一份清单:「启禀陛下,这是中秋宴所需各类食材的数目,请陛下过目。今年西域使臣到来,光禄寺拟增设几道西域风味的菜肴,以示体贴。只是有些西域香料宫中储备不足,需从市面采买,价格不菲。」
「价格不菲是多少?」夏侯靖接过清单,目光扫过,眉头微蹙,「孜然丶胡椒丶藏红花……这几样,比往年价格涨了近三成。市面上的商人坐地起价?」
内务府总管周明德连忙解释:「回陛下,今年西域商路不畅,香料运进来确实少了,价格自然上涨。臣已着人与几家大商号接洽,但对方咬定价格不肯让步。」
「不肯让步?」夏侯靖冷笑一声,「朕记得,户部有常平仓,专管平抑物价。沈淮舟沈尚书今日没来,但这事儿——亲王,你怎麽看?」
凛夜略一沉吟,开口道:「臣记得,去岁户部曾上过一道折子,说有几家专营西域香料的大商号,背後是几位宗室远亲的门人。若是他们联手抬价,户部也不好强压。」
「宗室门人?」夏侯靖眉峰一挑,「哪几位?」
「庆郡王丶荣安伯丶还有……端郡王府的奶公。」凛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夏侯靖闻言,眸光微沉,片刻後冷笑出声:「好得很。宗室门人,联手抬价,抬到朕的宫宴上了。他们是觉得朕不敢动他们的人?」
凛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侯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对周明德道:「这份清单朕准了,照价采买。但采买之後,把这几家商号的名单丶背後的人丶抬价的数目,全部整理成摺子,密呈与朕。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大的胆子。」
周明德连忙躬身:「臣遵旨。」
沈南风坐在下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看见夏侯靖发怒时那双凤眸中的凌厉锋芒,看见凛夜平静无波却句句切中要害的从容,看见二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配合——一个决断,一个补遗;一个发怒,一个安抚;一个问策,一个献谋。
这份默契,这份亲厚,这份将国家大事与日常点滴都融为一体的信赖,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
会议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各项事宜总算一一敲定。夏侯靖最後环顾众人,道:「诸卿辛苦。中秋宫宴是朝廷脸面,也是与西域诸国结好的契机,务必办妥。若有难处,随时上摺子。」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恭送陛下,恭送亲王殿下。」
夏侯靖与凛夜并肩离去,那明黄与玄紫的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外的光影中。周围同僚的低声议论传入沈南风耳中:
「陛下与亲王殿下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不是,亲王殿下那几处指点,当真精准,连西域使臣忌讳背对殿门都知道,可见平日下了多少功夫。」
「陛下对亲王也是信任有加,事事垂问。这样的君臣相得,真是难得。」
「什麽君臣,人家是夫妻。你没看见陛下给亲王理玉佩穗子那一下?那叫一个自然,老夫成亲三十年,都没这般体贴。」
几人低声笑着,收拾文书各自散去。
沈南风浑浑噩噩地跟着同僚走出礼部值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方才殿内那一幕不断在脑中重演——陛下与摄政亲王并肩而立,那样自然,那样亲昵,彷佛世间再无第三人能插入其间。他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直到回到翰林院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才彷佛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值房内窗明几净,书案上摆放着他平日锺爱的古籍与练字的笔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这本是他最感安宁的地方,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窒息——这间小小的值房,与那人所处的权力中心相比,不过是尘埃罢了。
他一步步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冷俊秀的脸庞。眉眼间凝着刻意培养的书卷气,肤色如玉,五官精致如雕刻——眼型偏长,眼尾微微收窄,衬得纤长浓密的睫毛格外分明;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他见过自己动情时的模样:当情绪翻涌,眼尾便会泛起惊心动魄的艳色,水光潋滟间眼波流转,连冰雪都要消融。这张脸曾让他引以为傲,让他收获无数赞誉与倾慕。
可此刻,他抚摸着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
陛下说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刻在心里:「有几分你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
「初入宫时」的凛夜,是什麽样子?一个家道中落丶背负罪名的凛氏之子,骤然被带入深宫,面对不可测的帝王与命运——想必苍白丶脆弱丶惊惶,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像一株被迫移植到陌生环境中的名贵兰草,美丽而易折。
而他沈南风呢?出身百年清流沈氏,父为户部尚书,母为宗室郡主,自幼锦衣玉食,十七岁金榜题名探花及第,如今供职清贵翰林,前途光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而荣耀,符合世间对完美世家公子的一切想像。
可为什麽陛下眼中,只有那个初入宫时模样的人?甚至连他刻意培养的气质丶引以为傲的相似,也只换来一句随口评论,转瞬即忘?而那个凛夜,自始至终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沈大人?」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周大人着人送了西域使臣的资料来,说是亲王殿下吩咐要查的,请大人过目後一并归入档案。」
沈南风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打开门淡淡道:「放案上吧。」
同僚放下资料,却未立刻离去,低声道:「大人,方才在礼部值房,下官见大人神色有异……大人没事吧?」
沈南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无事,昨夜睡得晚了。」
同僚点点头,压低声音:「大人,下官多嘴一句——那位摄政亲王,可不是寻常人。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有些心思还是收一收的好。这宫里人多眼杂,万一传出去……」
沈南风眸光一沉:「你这是什麽意思?」
同僚连忙摆手:「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那位殿下看着清冷,实则手段不凡。当年在陛下掌权时,多少人不服他,如今呢?该贬的贬,该走的走,该闭嘴的闭嘴。大人前途无量,何苦……」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沈南风沉默片刻,淡淡道:「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同僚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关上门,沈南风重新靠在门板上,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同僚的话像盐撒在伤口上——连旁人都看出他的心思,都劝他收敛,都说那人招惹不得。凭什麽?凭什麽所有人都觉得他凛夜高不可攀丶碰触不得?
「他不过是占了先机,不过是比我先出现在陛下面前罢了!」沈南风对着镜中与那人相似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不甘,「若我早入宫三年,若陛下先见到的是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他不禁想起自己暗中收集的那些陛下诗文与墨宝——那一手遒劲有力的飞白体,他私下临摹了无数遍;陛下在潜邸时便显露的治国才干,登基後推行新政的雷霆手段,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帝王,合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倾慕。
而不是一个靠非常手段上位丶曾经名声有瑕丶即便平反也抹不去过去阴影的幸进之臣!
陛下为凛氏平反的那封诏书,他反覆读过,字里行间透着难以言喻的维护与情深。可那又如何?凛夜曾是罪臣之後,曾以暧昧身份入宫,曾凭藉帝王宠爱一步登天——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这些过往就像华美锦袍下掩盖的陈年伤疤,提醒着它的来路并不光彩。
「就算凛家如今平反了,名誉恢复了,」沈南风对着镜中那张因情绪波动而眼尾泛红的脸,声音愈发尖锐,「可他终究是从那见不得人的位子上来的!一个以色侍君的幸进之臣,凭什麽一步登天,穿上摄政亲王的朝服,站在与陛下比肩的位置,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越说越激动,镜中那双刻意维持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偏执的暗光。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眼尾染霞的艳色与眼波流转间的疯狂。
「我沈家百年清誉,诗礼传家,世代忠良。我沈南风寒窗苦读十数载,凭真才实学金榜题名,入翰林以来步步为营丶谨言慎行——」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靠龙床邀宠丶来路不正的幸运儿?这世道何其不公!陛下定是一时被迷惑,或是念着几分旧日怜悯,才错将宠爱当成了真情,将他放在不该放的位置上!」
最後几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狠戾。只有这样贬低那个占据了他渴望之位的人,才能稍稍缓解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妒忌。
窗外传来同僚走动交谈的声音,沈南风猛地惊醒。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重新恢复成那个气质清冷孤高丶举止有度的沈侍读。整理衣冠,回到书案後坐下,摊开待校对的史稿——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早已飞远。
他知道父亲沈淮舟近日曾隐晦告诫,说陛下与摄政亲王感情深厚非同一般,让他莫有非分之想,以免祸及自身丶连累沈家百年清誉。当时他表面恭顺,心中却不以为然。感情深厚?不过是陛下仁厚,或是那凛夜手段高超罢了。如今亲眼所见那份默契与亲昵确实刺眼,但这更激发了他内心扭曲的斗志。
他沈南风,论家世丶论才学丶论样貌丶论对陛下的倾慕之心,哪一点不如那个凛夜?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陛下看到他丶真正认识到他的好的机会。至於凛夜……一个靠旧日情分维系地位的幸进之臣,根基岂能牢固?总有办法,总有机会……
他望向窗外,远处宫殿的飞檐在秋日晴空下划出威严的弧线。那里,有他渴望觐见的君王,也有他此刻视为障碍丶必须超越或取代的目标。
沈南风那张线条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揉合了野心丶算计与不甘的神情。那双本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清冷的模样,只剩下冰冷的决心与藏於暗处的锋芒。
惊鸿已现,照影初成。
这池表面平静的秋水,终因一颗不甘寂寞的投石,而漾开了第一圈不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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