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冷战与煎熬(2 / 2)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

而那无法言说丶无从辩白的真相——摄政王萧执那夜带着权力压迫的侵犯——像一根淬毒的金属刺,深深扎在心口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隐痛,溃烂发脓。他对皇帝的武断与不察感到深深的失望,对萧执的恨意随着每一个受辱的日夜而日益炽烈,同时也更为深刻地体认到,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他这等微末之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主宰,荣辱生死,皆系於那高踞龙椅之上的人一念之间,而那念头,如今已被怒意蒙蔽。

而此时的夏侯靖,正用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方式,宣泄他翻涌的怒火与那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烦躁空虚。他开始频繁地召幸怡芳苑众人,彷佛要藉此填满某种空洞,或证明什麽。

怡芳苑的男宠们如久旱逢甘霖,个个使出浑身解数,争相献媚。

苏文清最擅长吟风弄月丶曲意逢迎,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夏侯靖一时兴起的话题;韩笑永远笑脸迎人丶妙语如珠,插科打诨调节气氛;还有几个新进的丶鲜嫩乖巧的少年,懂得察言观色,进退得宜。他们轮流被传召至温暖如春丶香气萦绕的寝殿,殿内时常灯火彻夜不灭,传出悠扬丝竹宴饮之声,娇笑软语丶劝酒行令之音也毫不避讳地飘出层层帷幔,透过重重宫门,隐约传到宫中各处角落,如同某种昭告。

这夜,寝殿内烛火通明如昼,数十盏宫灯将镶金嵌玉的殿室照得恍若白昼,兽首铜炉中龙涎香气氤氲缭绕。丝竹声悠扬婉转,伴随着低低的笑语与衣裙摩挲的窸窣声。

苏文清一袭质地轻软的月白银纹长袍,端坐在雕花琴案前,指尖在七弦琴上轻拢慢捻,弹奏着一曲精心改编过的《春江花月夜》。琴音淙淙,如月下流水,刻意放柔放缓,缠绵悱恻,引得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垂首静听,面露陶醉。他偶尔抬眼,望向软榻上的帝王,眼波流转似含春水,柔声问道:「陛下,臣侍琢磨了数日,新谱了这阕曲子,特意献与您听,可还……入耳?」

夏侯靖斜倚在铺陈厚软貂皮的宽大软榻上,一身常服松散,领口微敞,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莹润剔透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琼浆随着他手腕轻转而晃动,映着璀璨烛光,流转诱人光泽。他唇角勾着一抹惯常的慵懒笑意,目光落在琴弦上,又似乎穿透了琴身,投向虚空。闻声,他略略颔首,语调平淡:「不错,苏卿有心了。琴艺确有进益。赏。」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福顺立刻躬身,从身後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锭铸成如意状的小金锞子,恭敬奉上。

苏文清眼中闪过一抹压抑的狂喜,起身行礼谢恩,动作轻盈如羽,衣袂飘飘,声音甜腻:「谢陛下隆恩。」

韩笑见状,不甘落後,忙执起一柄温酒的白玉壶,亲自斟满一盏,双手捧起,膝行近前,娇软的声音能滴出蜜来:「陛下,您再饮一杯嘛,这『琥珀光』是南边藩国新进贡的顶级佳酿,臣侍亲自尝过,入口醇厚,回味甘甜,最是养身活血。」他挨近榻边,仰起精心妆点过的脸庞,将酒盏递到夏侯靖唇边,动作亲昵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

夏侯靖接过酒盏,指尖无意间触到韩笑温热的手背,他目光微动,却未停留,将酒液一饮而尽。一股暖流自喉间滑下,然而心底某处仍是冰凉。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紧闭的雕花殿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寒风呼啸而过,卷动檐下铁马,传来一阵零乱而清脆的叮咚声响,在这暖香浮动的殿内听来,竟有几分凄清。他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顺势将韩笑揽入怀中,指尖看似轻佻地抚过对方光滑的下巴,低笑道:「你这张巧嘴,吐出的话真是比这蜜酒还甜上三分。」

殿内众人见龙颜似乎甚悦,纷纷凑趣附和,阿谀奉承之声不绝於耳,笑语喧哗,推杯换盏,气氛一时热闹鼎沸,彷佛极乐之境。

然而,每当怀中温香软玉的身体试图更进一步贴近丶汲取更多温存,或是殿内歌舞稍歇丶骤然安静下来的片刻,夏侯靖那双深邃眼眸底处的慵懒便会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空茫。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方向,飘向那片被重重宫墙阻隔的丶寒冷漆黑的夜空深处,彷佛在等待某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又彷佛只是在确认那令人不悦的寂静是否存在。

夏侯靖享受着这些千篇一律的逢迎与讨好,却又从骨子里感到一种深沉的厌倦与索然无味;他试图用这种纵情声色的方式,来惩罚那个人的不忠,并向自己证明毫不在意,却发现自己的情绪反而在每一次欢宴散场後,跌入更深的恶劣泥淖。

每当夜深人静,寝殿只剩他一人,帐幔低垂,万籁俱寂,他脑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凛夜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那双总是沉静丶却在最後时刻流露出深重痛楚与绝望的眼睛,那单薄挺直却彷佛轻易就能折断的背影……这些画面反覆出现,带来一阵阵莫名而尖锐的心悸与刺痛,令他越发心烦意乱,难以成眠。

这种刻意的丶张扬的喧闹与欢腾,与清影轩角落里那种死寂的丶渗入骨髓的冰冷,形成了宫廷中最残酷也最常见的对比。一个在烛火辉煌丶暖香鬓影中品尝着内心的孤独与空洞;一个在寒夜萧瑟丶孤灯明灭中煎熬於身体的痛楚与尊严的碎裂。冰冷的隔阂与误解如同不断垒砌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坚厚高耸,将彼此的距离拉扯得越来越远,连视线都难以穿越。

凛夜在清影轩的寒夜里,偶尔能听到随风飘来的丶极其模糊却仍可辨识的乐声片段与突兀笑语,那些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刺入心头最软弱处。每逢此时,他总是默默起身,检查本就关紧的窗户,甚至将一件旧衣覆在窗缝上,试图隔绝那一切不属於他的虚幻热闹。

窗纸上,枯竹的影子被风扭曲成各种怪异形状,摇曳不定,像是无声的嘲笑,嘲笑他的天真与陷落。他拢紧身上那件已然不甚保暖的旧棉袍,怀抱双臂,仍抵不住从地板缝隙丶墙壁四周渗透进来的森然寒意。身体深处,那些旧伤痕——来自摄政王粗暴侵犯的隐痛,与皇帝盛怒之下毫不留情的粗暴对待留下的不适——

在寒冷中交织复苏,形成一张细密而痛苦的网,将他从内到外紧紧缠绕束缚。他只能蜷缩在单薄而冰冷的衾被之中,依靠着自幼磨砺出的丶近乎顽固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对抗着身体的不适与内心无边无际的荒芜煎熬。

有时,实在难以入眠,他会悄悄起身,点亮书案上一盏仅存的小小油灯。豆大的灯火跳跃不定,将他孤独的身影夸张地投在灰白墙壁上。他铺开一张废弃的公文纸背面,拿起那支笔尖已秃的硬毫,蘸了清水,试图临摹记忆中某位书法大家的字帖,或写下零碎诗句。然而笔尖触纸,只有水痕,旋即乾涸,留不下任何痕迹,一如他此刻的存在。手腕颤抖,不仅因寒冷,更因心力交瘁。他想起进宫前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家境尚可丶饱读诗书的年轻士子。

然而家族一朝被卷入无妄之灾,树倒猢狲散,他辗转沦落,最终以这等屈辱身份被献入深宫。

如今,连这用尊严换取的丶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也即将失去,他被剥夺殆尽,彷佛只剩一具日渐枯槁的空壳,在这精美而残酷的黄金牢笼中苟延残喘,等待最後的审判。

寂静中,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眼眶,迅速变得冰凉,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丶无意义的湿痕。他迅速抬手抹去眼角,动作带着一丝仓皇与自厌。

他知道,这场冰冷彻骨的僵持与折磨,是皇帝对他背叛的惩罚,或许也是一种恶意的试探。他无力辩解,真相被权势与颜面重重封锁;他也无意祈求,自尊不允许他将伤口再次袒露於不屑一顾的目光前。他只能像一株被遗弃在寒冬的植物,沉默地承受风霜刀剑,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或是突如其来的转机,或是悄无声息的彻底毁灭。

宫廷的冷酷与现实,在这段被拉长的时光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偶尔会停下一切动作,静静望向窗外那片狭窄的丶被屋檐切割的夜空。

星辰稀疏,冷漠地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光,彷佛在无声诉说着他微末如尘的命运:无人问津,无处可逃,唯有自身一点未灭的心火,在绝境中幽幽燃烧,等待黎明或永夜。

添加书签

域名已更换 尽快用新域名 看发布页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