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审讯员进来,你别开口,一切交给我。」
浑身湿叶乾泥的杜元士,对同样浑身乾泥的伯定符交代一句。直至现在,他仍不明白为什麽会被官府抓到。事情明明进展顺利──稍早,杜家打出信号当下,他和伯定符便动身前往嘶祭纳骨塔。在楼房屋坡之间飞跃低掠丶穿梭一段段残栏破柱的外廊走道丶贴在高低墙头上爬行。一路躲躲藏藏,避开两方混乱缠斗的武装帮众,及空中四处流窜的杂物暗器。
途经一座附设景观鱼池的民宅小院,跳下墙头丶落到院内,挖掘浅塘泥浆,涂满全身,做好蜥蜴人热感应的反侦措施。潜至里路社区後门围墙外的一排月橘灌木丛里,伺机放火。
可伺机才伺了五六分钟左右,还未摸清巡逻队有几组丶间隔时间多久丶暗哨藏在哪些地方,塔内就突兀传出多起爆破声响。各楼层窗口直冒大量呛鼻浓烟,室内熊熊燃烧着狂舞火焰,暴躁火光映在外廊走道上。
蜥蜴人的巡逻队大惊,从邻栋一间砖造仓库搬出一包包系绳麻袋,背着麻袋闯进火场,倾倒砂石土壤灭火。
警钟被敲响,无数蜥蜴人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赶来:有攀壁疾行的,有在屋顶飞跃的,还有暴力破墙而出的。它们一来,便自动自发冲入仓库拿灭火袋,或是就地用盾挖土,装入途中顺手借来的大箩筐丶锅鼎桶箱等器具,加入救火行列。
他俩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那些赶来的翠甸帮众并非全员投入救火。很多分散成二人组丶三人组的蜥蜴人,在附近搜找纵火凶手。他们背後的高耸围墙上,不知爬过多少批搜查小队,全靠身上湿黏泥巴及灌木丛的掩蔽才躲过巡察耳目。
他乐得有人代劳放火,不需亲自深入冒险,白捡一记功劳。然而,该怎麽离开却是个难题,身上泥巴只是暂时性隔热。对方不仅人多,还潜伏一流高手。况且暗哨仍未现身,稍有动静,被发现的概率很大──他们只能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塔内火势渐渐变小。打火人群依旧众多,没有解散趋势。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心里益发焦急,甚至兴起『在围墙底边划开一道狗洞,悄悄钻进社区脱逃』的主意。
他想把主意说给伯定符听时。双目紧盯丛外局势的伯定符,抢先低声说道:「别动!刚刚有几团隐形物体,从塔内贴地溜走。我们再看看情况。」
伯定符说完。乌烟滚滚的纳骨塔二楼丶三楼,忽有四道墨绿身影穿出浓黑烟幕,飞跃他俩头顶,落到围墙後面的房舍上,然後没了声息。
数分钟过去。社区蓦然响起一声声草笛音。正收拾善後的翠甸帮众,一听召音,迅速冲出纳骨塔,如绿色浪潮般成群跨丛翻墙,纷纷涌进老旧社区。
周遭戒备人员大幅变少,他俩耐心多等片刻。确定那一狗票蜥蜴人不会杀个回马枪。
随後,他俩退出灌木丛,在砖墙与矮丛之间的烂叶边径上匍匐前进。安静无声的朝大街方向潜行,只要融入混乱大街里,就稳了!
谁知......
打头阵的他,一爬出丛墙隘口,见到砍来砍去的混乱人群。心情大好且笑颜逐开之际,脸容倏然一阵冰凉刺痛,麻木感瞬间刷遍躯干,然後他僵着露齿笑容,歪头躺下。那状态就跟睡眠瘫痪一样,意识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
最终被囚车的机械手臂夹上带走──
室门突兀被打开。
走进二位面布编号为「十一」丶「十五」审讯员。
十五号审讯员走到长桌窄端坐下,将两份文件叠摊开放至案面上。
伯定符瞧了眼桌上一薄一厚的牛皮文件。厚的那份,几乎跟大学学府的概论课本一样有厚度丶有深度。薄的那份,跟景点导游小册子差不多薄。
十一号审讯员拉开椅子,沉腰欲坐之时,便听见对面一通霹哩啪啦的长串辩解......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下午无聊,带着祖传蟋蟀出门透透气。逛着逛着突然觉得饿,想买些吃的垫垫肚子,不料吃的没买着,反倒祖传蟋蟀一溜烟跑走了。我当下心慌意乱,急急忙忙四处搜找。这可是祖上专程去国外引进的『盔甲蟋蟀』呐!我家起飞腾达全靠这只霸王蟋蟀撑上去的,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杜元士表情丰富,一下子茫然惆怅一下子可怜委屈,站着长篇陈述也不口渴。
「我找了好久好久,从天亮找到傍晚,才看见它跑进一条长什麽阪什麽街的大街上。而街上不知发生何事,竟有一堆我不认识的陌生疯子在互砍互捅。局势凶险,但我顾不了那麽多,一头栽进去寻找,终於在一栋高塔旁边的矮丛里发现它的踪迹。我立刻跳进去捕捉。」
杜元士饮尽一杯开水,放下空杯丶指着伯定符说道:「这位老兄翻墙翘家,碰巧撞见我在矮丛里打滚。我把事情告诉他,他看我可怜就帮忙寻找。可我们搜到一半,身体好像被什麽东西叮到,动弹不得。然後就被载来这里了......他是无辜的热心路人,请大人先放了他吧。」
「坐下!」十一号审讯员指着杜元士身後的椅子说道:「还没开始问话就先喷射一大堆口水,你心虚?」
「没。」杜元士嘟嚷着坐下。「我想早点澄清误会,早点返家吃饭。」
「你说你祖传蟋蟀叫啥──盔甲蟋蟀?」
「世上有这种蟋蟀?」十一号审讯员双肘立起搁在桌上丶手指交错合拢两掌,他下巴轻枕指背上,对十五号说:「查查看。」
十五号审讯员盯着布面内侧的光影介面,浏览数秒钟,点头说道:「真有这种蟋蟀,很大只,约半个巴掌以上。身披尖刺盔甲状的硬质外壳,故称盔甲蟋蟀。」
「蟋蟀能活那麽久?从祖上流传到你这一代还没死?」十一号淡然质问。
「当初引进来的那一只早就死了,现在这只是繁衍下来的後代。」杜元士右掌磨擦着脸颊,一边苦思一边说道:「现今传到第几代,我也搞不清楚。」
十一号审讯员直言:「无论你有没有找到那只蟋蟀,都要交代清楚你在那里做什麽。以及『嘶祭』火灾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如果无关,你又为何特地跑去那边?」
「我说过了,我去找蟋蟀。」杜元士不悦说道:「纳骨塔起火,干我屁事?」
十一号审讯员正要开口,室门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十五号走到门前转动手把,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把脸凑入门缝旁边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
很快,十五号审讯员门也没关的直接走回来,俯身在十一号耳盼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杜元士和伯定符疑惑对视一会,摸不清现在是什麽状况。
两位审讯员一谈完,收拾桌上文件。
「二位大人,请问现在是......结束审讯了?」杜元士打量准备走人的审讯员,不解问道。
「有人来保你们,你们从後门离开吧。」十一号拿起文件叠,往桌面剁两下丶整平文件。
「啊!?」杜元士猛然一愣,没想到事态变化那麽大。他本已拟妥不少忽悠说词,做好拘留数日丶等帮内派人来保的心理准备,这下全派不上用场了。能够砍掉繁锁流程,让官府提前放行的人,肯定是个特权人士。但他完全没印象亲戚朋友中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大人方便透露是谁麽?」杜元士非常好奇。
「他爹。」十一号审讯员食指比向伯定符,转身朝门口走去。
审讯员揭开谜底,换伯定符猛然一愣:「我爹?」
「哎呀呀呀──原来伯父是特权人士啊!」杜元士轻轻拍打着伯定符的裹泥左肩,点头朗笑说:「我往後可要好好巴结巴结你。」
「奇怪,我爹怎知我在这,我出门不是穿这套服装。」伯定符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黑衣裤。
「难道伯父是控制狂?你去哪都要找人跟着,随时掌握行踪。」
「他从没有给我制定一堆行程,不是什麽控制狂。」
「无所谓啦,反正伯父是特权人士,自然有他的办法。」
「你不要一直把特权人士挂在嘴边,搞得跟没见过世面的屁孩一样。」伯定符霍然起立,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欸欸欸,等等我。很久没到你家坐坐了。」杜元士连忙跟在後头。「不介意我去蹭一顿晚饭吧。」
他俩身影消失在零零四室门口。长阪街事件落幕,暂时过上一段平静的学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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