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峡谷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黑绒罩子里,沉甸甸的静压在每一寸空气上。白天的热闹和嬉闹声早已散尽,连风都变得懒洋洋的,只是偶尔从岩壁高处溜下来,带动几片草叶窸窣作响,然後又归於沉寂。
营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中心一滩灰白的馀烬,还顽固地保持着一点点温度,但已经看不到明火。几缕极淡的青烟断断续续地飘起来,在几乎没有光线的黑暗中根本看不见,只能靠鼻子闻到那股柴火烧尽後的焦炭味,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
帐篷群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六顶小帐篷围着中央那顶大的家庭帐篷,拉链全都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丶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鼾声。李光的鼾声最细,像小猫打呼噜,时不时还夹杂几句含糊的梦话。吴弦和郑大那边安静些,只是沉沉的呼吸。刘娜和刘花的帐篷里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可能是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张美月和孙拉拉挤在一起,两个女孩的呼吸声交叠着,平稳绵长。
李秀赫没有睡在帐篷里。
他躺在离帐篷群大约二十米远的一块柔软草地上,身下铺了张深绿色的防潮垫,上面又垫了条折叠起来的薄毯。他身上盖着另一条灰色薄毯,毯子边缘随意搭在腰间。他双手枕在脑後,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毫无遮拦的夜空。
峡谷的地形让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两侧高耸的岩壁像天然的屏障,挡住了远方城镇可能的光污染,於是整个天穹毫无保留地展开在眼前。没有月亮,但正因如此,星星密密麻麻地洒满了每一寸黑色天鹅绒,亮得惊人,密得让人喘不过气。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牛奶带子,从东北方的天际斜斜地横跨到西南,中间那条深色的暗带清晰可见。北斗七星低低悬挂在北方岩壁的上缘,勺柄指向地平线。夏季大三角——织女星丶牛郎星丶天津四——高悬天顶,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钉了三颗钻石。
空气清凉,但不像前半夜那麽冷。草地上的露水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挂在草尖,偶尔反射一点点星光,像遍地撒了碎玻璃碴。远处溪流的声音比白天更明显,潺潺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反而让夜晚显得更静。
李秀赫就这样静静躺着,呼吸又慢又深。他没抽烟,只是躺着,眼睛从一片星群移到另一片。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神很清醒,完全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小心,但草叶被压倒的窸窣还是能听见。
李秀赫没转头,只是眼珠往声音来向偏了偏。
李帆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长袖长裤睡衣,棉质的,款式保守,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睡衣有些旧了,但洗得很乾净,在星光下能看出布料柔软的质感。她赤着脚,手里也拿着一条薄毯,脚步很轻,走到李秀赫旁边,停顿了一下。
「睡不着?」李秀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静夜里却清晰。
「嗯。」李帆应了一声,声音同样轻。「帐篷里有点闷。」
她站着没动,似乎在犹豫。李秀赫也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防潮垫上一半的位置。动作很自然,没什麽邀请的意味,就是单纯腾出空间。
李帆又停了两秒,然後才慢慢坐下,把薄毯铺在旁边,躺了下来。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近,但也不远到感觉疏离。她学他的样子,双手枕在脑後,看向星空。
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
只有风声,虫鸣,溪水声。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
「小时候,」李帆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像怕打破这片安静。「爸带我们去山上露营。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麽多星星。」
李秀赫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天空,睫毛偶尔眨一下。
「那时候我还怕黑。」李帆继续说,语气里有种罕见的丶几乎听不出来的怀念。「李果不怕,她胆子大,到处乱跑。李光更小,只知道哭。我就躲在睡袋里,只露出眼睛,整夜不敢睡。」
她顿了顿。
「後来爸发现了。他没说什麽,只是把我的睡袋搬到营火旁边,然後他坐在那里,一整夜没睡,就守着火。我就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睡着了。」
李秀赫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他问:「後来呢?」
「後来天亮了。」李帆说,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我醒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爸还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我没叫他,就看着他。那时候觉得,有爸爸在,什麽都不怕。」
她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
「再後来……他就很少带我们出去了。」她说,语气回到平时那种平稳理性,刚才那点怀念消失了。「工作忙。家里事多。我们也长大了。」
李秀赫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她。
李帆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星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细碎的星点。两人对视了几秒,她又转回去看天空。
「有时候会想,」她轻声说,「如果时间能停在那时候,也挺好。」
李秀赫伸手,不是碰她,只是把手从脑後放下来,平放在身侧。他的手离她的手很近,大概只有几公分。李帆的眼睛看着天空,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稍微快了一点点,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
她没动,没把手挪开,也没靠近。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